“这块石头上怎么有一道道划痕呀?”我捧着从河边捡来的“宝贝”问奶奶。“可能是水冲过的时候撞上了什么。好啦,洗手吃饭咯!”
在年幼的我眼里,奶奶是神奇的。她总会在某个时候“变”出有趣的东西:一朵藏着糖的花,一个亮晶晶的发卡,一幅五彩缤纷的拼图……然后看我欢天喜地地跑过来,围着那些东西团团转,她就在一旁与我一起拼拼图,和我一起“种”花。奶奶总是迁就我的。于是吃完饭我拿着石头对她说:“奶奶,我们给石头涂颜色吧!”她便利落地回屋拿了彩笔,我用蓝色,她用红色,一老一小头碰着头给石头上色。(也)许是耐心不足,(也)许是屋外小河的诱惑实在太大,涂到一半我就扔下了笔,拉着奶奶到屋外。至于那鹅卵石——咳,忘得一干二净。后来找不到也就作罢了——谁会在意一颗小小的,不起眼的石头呢?
上小学后,妈妈对我严格起来,陆续报的艺术班也布置起回作(?),一下子无法适应的我脾气越来越差,但向着妈妈,我总是不敢反抗的,于是奶奶就成了我的攻击对象。
“不要!你拿出去!”拿着削好的苹果的奶奶站在门外,不知所措,她踌躇着想开口,我却当着她面把门反锁。“叩叩,叩叩,叩叩……”门总是隔段时间就轻轻响起,试探着,询问者,担心着,最终在一声“别敲了!”的大喊下彻底沉默下来。发泄后涌上来的是深深的懊恼——我过分了。但当第二天奶奶仍毫无芥蒂地朝我笑,我渐渐肆无忌惮起来,最后几乎将所有负面情绪都留给了她——倒好的水不喝,任它在桌子上消散最后一缕热气,任飞舞的灰尘将它污染;削好的苹果摆在盘里,直至发黄发软也无人问津……哪怕她日渐浑浊的眸子里有了细碎的水光,她也只是默默退后半步,复又朝我笑,固执地给我倒水,削苹果。
我像一只浑身竖满倒刺的刺猬,张牙舞爪地向她进攻,她总是默默将我包容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像一杯水泼在地上,不复存在,却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。
这天中午,奶奶给留在家中的我送饭。彼时的我已不再向她大吼大叫,而是选择沉默。“今天我去小菜场买了肉,奶奶晚上给你煸一煸,菜是乡下拿来的,新鲜……”我心不在焉,只是胡乱应几声,低头看书。“那……奶奶走了啊,你好好写作业吧。对了,这个是奶奶找到的,给你放桌上了啊。”
我起身送她,关好门后坐到桌前,我看到了——那块鹅卵石!当年,竟是奶奶放好了?我抓起来细看,忽地眼眶一热:它已是一块圆圆的石头,因为经常抚摸而油光可鉴,依稀还能认出涂到一半的红与蓝,后来被人用笔小心地复涂了一遍。奶奶!顾不上心头的酸涩与抽痛,我冲(到)道窗前,只捕捉到她离去的背影:我印象中胖胖、踏实的身影,在四楼的视角下,竟是显得那么矮小,那么萧条!耳畔猛地传来她对我说的话:“你们家高啊,奶奶都是数着台阶上来了,怎么还不到还不到……过几年奶奶就上不来了……”记忆如潮般涌入脑海,微小的细节忽然放大放缓:房门前辗转迟疑,忽停忽行的脚步声;切苹果时缓慢清脆的咔咔声;彩笔触到石面摩擦的,像古老唱片播放时的沙沙声……每个被我忽视的瞬间,此刻格外清晰。记忆停留在我趴在奶奶背上为她拔去白发的一幕,我惊觉已经好久没有细细看过她了。岁月在她身上刻下深深的痕迹,我竟没发觉她的步子已然蹒跚,她的头发只有星星落落的几缕黑!一声呼喊堵在嘴边,我却怎么也喊不出来。泪眼朦胧间,我将那块石头郑重放在书桌上。
岁月有痕,它就像那夹杂着“暗器”的流水,在每日冲刷石头时划上一道又一道刻骨铭心的痕迹。我们就像那捡石头的人,偶尔抬头细看,才发现那些伤疤已无法挽回。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将它们早日拾起,将它们视若珍宝——如此,便不负韶华。
指导老师:章老师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