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一个下午,几片落叶带下一味凉意,飘到某市中心一个时装店阶下。一男一女踏着地毯款款步出,身后跟着一个清脆的女声:“谢谢惠顾,欢迎下次光临!”还有一声轻得几乎随风飘走的叹息。
她和一名同事,担任着这个高级时装店的销售员,店里大都是知名品牌,所以来这儿消费的大都是有钱人,自然要难伺候一些。刚送走两个眼光刁钻的顾客,拖着疲惫的身躯,她漫不经心地收拾着杂乱的商品,目光涣散。
余光中,她瞥见高大的自动门缓缓打开,走进来一对褴褛的父子,像两粒灰尘掉进百花丛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呵,走错门了吧!她在心中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笑着迎上去:“两位帅哥,需要什么服务吗?”片刻的沉寂,男人期期艾艾先开了口:“哦,我……我来给孩子买件衣服。我们自己先看会儿。”
她巴不得听到这句话,应了句“随时为您服务”便闪到一边,装作整理架子,暗暗打量着男人的穿着:不灰不蓝的粗布夹克,扣子有几颗已不知所踪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工装裤腿上还沾着几片泥,一双布鞋更是看不出什么牌子。男孩倒是整洁不少,但也是粗粗陋陋的。这,也太寒碜了吧?她的眼中掠过一丝失望——这一单啊,估计没指望了。
小男孩在一排排光鲜的衣服中小心地翻动,黝黑的脸上,不可抑制的兴奋,眼中似乎要放出光来,一看便知,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。她想起昨天的一对父子。那个男孩一身酷酷的小西装,举手投足颇为自如。而眼前的这个男孩……唉,这个世道,真不公平啊……
她正胡思乱想着,男孩已取下一件卫衣,站在一边不知所措,她赶紧走过去,拉他走向试衣间:“小帅哥,衣服挑完了,请进试衣间试试合不合身。”刚要走开,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衣架的钩子要挂在这里,关门的时候要这样……”她几乎手把手地教男孩怎么试衣服,才放心地退出来,和同事音符应付其他“上帝”。
小男孩试衣服格外慢,似乎是专等她送走其他顾客,才缓缓开门,捧着衣服出来,对在旁等候的父亲说:“就这件吧。”声音细若蚊吟。男人接过卫衣,四顾收银台时,同事磁性的声音响起:“先生,本店节假日优惠,买两件可以打八折。”职业笑容像要溢出来。
这是一般服装店的常用套路,常来的人根本不作理会,走个过场罢了。男人却愣了愣,低头看见男孩期待的目光,还是点点头:“那,我们再买一件吧。”还真有“中招”的人?她略有些惊讶,但也没说什么,毕竟多一单生意嘛。只是,这个男人,给他打五折恐怕也买不起吧?
又是一轮漫长的等待。最后,男人抱着一件卫衣和一条长裤走向收银台。收银员扫着上面的条形码,报出:“共六百九十八元,折后五百五十八元,现金还是扫码?”当男人听到“六百九十八”这串数字时,伸向裤兜的手忽然定住了,似乎不敢置信。半晌,他还是开了口:“……就不能便宜点吗?”与其说是讨价还价,更像是在恳求。收银员无奈地笑道:“不好意思,先生,这价格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”男人又垂下了目光,眉头紧锁。
她在等,等男人将衣服退回。没想到,男人又抬起头,嗫嚅道:“那……就这样吧。”
男人从裤袋你摸出一团皱巴巴的钞票,五颜六色,一张张地数着,长着裂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静止了,空气中只剩下凝重的呼吸声和钞票摩擦的声音。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。
男人终于点好了钱,哆哆嗦嗦交到收银员手里,捧着衣裤,牵着男孩离开了。她望着一大一小褴褛的身影绕过转角处,与同事对望一眼,转身回去收拾衣架。这一声叹息,似乎更深一些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