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很不情愿地被拉去了一个婚宴。

这场婚宴不是在什么高大上的地方举办的，就在每个社区必备一个的大食堂里。，大雨里，食堂周围环绕的垃圾桶中掩饰不住地飘出阵阵腐臭，门前排水井被噎住，任凭雨水在坑坑洼洼的沥青路上纠缠路人的鞋底鞋跟，水中还混杂着几缕塑料桌布。走进去，里面布置也没好到哪去，地面湿滑一脚一个黑脚印，还是被水稀释过的，桌椅都有破损，油腻腻地发着亮，还有不少黑斑。

“诶这里这里！”一位老妇人招着手极大声地喊着，她默默抬起头走去，入了座。这老妇人是她的奶奶，但她不喜欢她的奶奶，因为——

“来来来，叫一声，这是奶奶！叫啊！”奶奶咧开嘴角，说出来她最不想听到的话。被奶奶拉来的另一个老妇人也笑容满面，推辞着。

“哎哎哎，不用叫，不用叫。”

奶奶任然晃着她的手臂:“叫啊！”

她别扭着:“奶奶。”声音细如蚊鸣。

奶奶顿时放声大笑起来: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，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。”

另一个老妇人也张开嘴大笑，这让她很不舒服，心里白了一眼:好好好，全天下都是我的奶奶。

还好不容易开始正事正式吃饭了，她再一次感到局促起来——她在人多的地方就会无缘故地开始紧张，一向如此，筷子都不会拿了，。偏偏她的妈却是个缺心眼，总是强迫带她出门让她被人流包围，久而久之，她对人群的恐惧越来越深，这也是她不愿来婚宴的原因之一。

她看了看一桌长辈，除了一个比自己小一辈的亲戚家的弟弟不算，都是要让的主，。她暗自叹了口气，长辈没动筷子的菜她根本不敢吃，就盯着一盘毛豆嚼了半天。突然一个尖利的女声打断了她的发呆:“你怎么不吃啊，发呆呢？”她慢慢仰起头，看向声音的主人——她的阿姨，一个瘦小的女人，她一向讨厌这阿姨，妈妈的话就是原因的完美诠释:“掐着个嗓子哇啦哇啦地喊着说话不累吗？”

阿姨的注意力马上又转移到坐在她旁边穿着花哨晃眼的男人身上，这是她的爸，但她从来不想认这个早已在她七岁时就抛开妻女的爸，更何况这个人现在又因生活的困难死皮赖脸地搬了回来，还不住地嫌弃这不好那不好。女孩轻蔑到，她想:没纨绔的命倒有一颗事儿精的心。

男人举起了桌上的白酒，嘴里大声嚷嚷着:“这个酒灵光的，不是三百以上的酒我还看不眼。”女孩啐了一口，当然是在心里。

“你还嫌弃呢，上次的比这个好呢。”

“好什么好，这个好，我懂的比你多。”

“切还比我多呢。”

“你懂什么！我是谁啊！”

她把头埋在了桌下，暗暗道:“你是谁啊？初三都没上完的祖宗。”

她猛然抬起头，透了口气，却对上了叔叔呆滞的目光，这时那个爸也看向了他:

“还想着打麻将呐？要十二点半嘞！”

叔叔回过神来:“哦对，太想了。”

她拿出手机，看了眼时间:，十二点整，便又把手机收了回去，期间手机自动根据环境调整的亮度骤然降低了不少，她没在意。

那个爸又掏出了几根烟，丢了一根给了桌子对面的老头——奶奶的妹妹的老伴，已没几颗牙了。她顿时烦了恶心，果不其然，他用那满是酒气的嘴吆喝着:“来来来，抽一根。”但老头只是把烟收了起来。

她爆一句粗口，心情更加烦躁:别人吃饭抽什么烟？！她忍无可忍，放下碗筷，就愣在座位上听着长辈们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大美梦。“等她当了研究生，你也考个研究生哈哈哈哈，那就有出息啦！你姐姐也考个研究生，最好出个国什么的。”奶奶对着桌椅另一头的弟弟说。姐姐指的是那亲戚家弟弟的亲姐，不是她这个表姐。“还要考高中哩！”阿姨刺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“高中没问题的！肯定的！”奶奶语气完全笃定，她便叹了口气:那我很可能马上就会让你失望了。她抬眼望了望那个便宜弟弟，见他也是一脸被摆布的惆怅，她有些安慰。

…………

手机闹钟响，人走菜凉，她无神的眼瞄了一下手机:下午两点，该走了。

回家的路还得和爸走，雨越发大起来，雨伞伞骨都有断裂之意。他吐了口痰，看向她，语气无不猥琐道:“你看这雨下的，女人开车最容易出事了。”她恶狠狠地挖他一眼。路好像格外漫长。

妈妈刚刚下班到家，他马上大叫起来:“饿死了饿死了，吃饭吃饭。”妈妈质问:“不是刚吃完吗你？”“出去吃饭不就是去喝酒抽烟的吗？吃饭干嘛？家里没有饭啊？傻啊？”她大吼一声:“家？对你来说这是家？这是旅馆，是大饭堂！”“嘭”，她走进与妈妈同住的房间，一摔门，本以为就能与外面隔绝找回安全感，却清楚地听见了房外外放抖音的噪音，紧接着就是妈妈的怒吼:“叫你多少次小声点小声点！是聋还是怎地！”“好好好。”他万般敷衍，调低了一些。

她将头埋在被子里，逃避着噪音。又是离彻底离开更近的一天。